新藥上市改革直擊痛點急需藥可“邊批邊用”
2017/11/06 12:11 | 來源 / 人民日報

  圖為罕見病病友在病痛挑戰公益基金會組織下相聚北京。新華社記者張玉薇攝  

  聽到主治醫生說“國內馬上能買索磷布韋片了”,李明(化名)激動得流下了眼淚。 

  李明的父親患有丙肝,醫院此前採用乾擾素加利巴韋林的方式進行治療。這是國內常用的治療方案,治愈率僅有40%,且副作用很大。經多方打聽,他們得知國外有一種名叫索磷布韋片的藥,治愈率高達90%。然而,網上代購風險高,海外購藥花銷大,讓父子倆犯愁不已。 

  10月初,中共中央辦公廳、國務院辦公廳印發《關於深化審評審批制度改革鼓勵藥品醫療器械創新的意見》(下稱《意見》),提出了36條改革意見。其中,加快臨床急需藥品上市審評速度、提高仿製藥質量等措施,讓索磷布韋片這樣的進口藥的上市時間由幾年縮短到了幾個月;同時,仿製藥的發展和更多的創新藥、罕見病藥物進入國家醫保目錄,將讓患者的購藥成本大幅降低。 

  中共十九大報告提到,要堅持以人民為中心思想,深化醫藥衛生體制改革,滿足人民對更高水平的醫療衛生服務的期待。專家表示,《意見》出台,將讓患者盡快用上救命藥、放心藥;對藥企、藥品研究機構來說,《意見》更是一針強心劑。 

  1.藥品審批週期長、成本高 

  “破舊”勢在必行 

  丙肝,一個被很多人忽視的“惡魔”。 

  據世界衛生組織今年4月發布的《2017年全球肝炎報告》顯示,截至2015年底,全球大約有3.25億人感染慢性肝炎,其中7100萬人感染了丙肝病毒,很多患者因未得到及時救治而死亡。 

  李明的父親此前一直依靠幹擾素療法進行治療,噁心、嘔吐不斷,也只能默默忍受。李明說,他也曾想到國外給父親買像索磷布韋片這樣能治丙肝的藥,但由於害怕買到假藥和過於高昂的海外購藥成本,終未成行。國內醫生此前曾告訴他,像索磷布韋片這樣的進口藥在國內上市,至少還要等兩三年。 

  中國醫學科學院藥物研究所新藥開發研究室主任、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總局新藥審評委員吳松,從事新藥研製研究已近30年。他說,新藥上市難,主要與長期以來審評審批流程週期長、成本高有關。 

  那麼,一種救命新藥,從開始研發到最終到達患者手中,究竟要經過哪些流程呢? 

  吳松告訴本報記者,一般來說,一種新藥的研發大約需要數十年時間,研發成功後,還要經歷3個階段。首先是實驗室試驗階段,包括蛋白質、酶、細胞等體外試驗、動物試驗;然後是申請臨床試驗,需要進行一、二、三期臨床試驗;最後是向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總局申報上市許可,獲批後方能上市銷售。這是中國藥物從研發到進入市場的必經環節。 

  “此前這個流程週期長、成本高,因此業內有句話叫'花10億美金,用10年時間,才能做出一種新藥'。許多患者在等待中錯失了他們的救命藥、放心藥。 ”吳松說。 

  罕見病藥物從研製到上市的時間更長。罕見病,指發病率小於1‰的疾病。除了幾年前因為“冰桶挑戰”而被大家熟悉的“漸凍人症”,還有成骨不全症、法布雷病、戈謝氏症……一個個生僻拗口的疾病名稱,再加上極其低的患病率,造成臨床缺藥問題十分嚴重。據統計,目前世界上僅有5%的罕見病患者擁有有效藥物,由於費用昂貴,相當高比例的患者不能得到有效治療。由於中國人口基數大,數以千萬的罕見病群體無藥可用,或因藥費昂貴而無法得到救治。 

  微芯生物是一家研製罕見病新藥的公司,曾研製出中國首個治療復發或難治性外周T細胞淋巴瘤的罕見病藥物——西達本胺。該公司總裁兼首席科學官魯先平向本報記者介紹說,由於公司與國家食藥監總局藥品審評中心溝通充分,西達本胺的審評審批速度得以加快。但即便如此,公司也花了4年時間才完成了近100例病人的二期試驗。到2015年西達本胺獲准上市時,該藥的專利獨佔期(一般為20年)僅剩8年。對於一些更罕見的疾病,試驗週期則更長。 

  研製的新藥上市難,一些進口創新藥的上市之路也頗為崎嶇。國家食藥監總局副局長吳湞在解讀《意見》的新聞發布會上表示,一些進口創新藥,必須在國外獲准上市後才可以到國內申請上市;一些創新藥在國外完成一期臨床試驗後,才可以到國內申請臨床試驗……這些問題嚴重遲滯了一些國外創新藥進入中國。 

  國家食藥監總局統計顯示,2001年到2016年,發達國家批准上市的創新藥433種,在中國上市的只有一百多種,只佔30%。近10年來,中國一些典型新藥的上市時間,平均要比歐美晚5至7年。 

  藥品審批上市製度設計上的這種“晚一步,慢半拍”,長期以來飽受詬病,“破舊立新”已經到了勢在必行的地步。 

  2.急需藥“邊批邊用”、接受境外臨床試驗數據 

  改革力度空前 

  10月8日,經多次醞釀修改的《意見》印發,《意見》首先提出,要加快藥品醫療器械上市審評審批,其中,對兩種新藥醫療器械審評審批開了“綠燈”。 

  一種是治療嚴重危及生命且尚無有效治療手段疾病等急需的藥品醫療器械。如果臨床試驗早期、中期指標顯示療效並能夠預測其臨床價值的,可附帶條件批准上市,先讓患者用上藥。研發企業應制定風險管控計劃,按要求開展研究,實現邊批邊用。另一種是罕見病治療藥品醫療器械。研發企業可提出減免臨床試驗的申請。對境外已批准上市的罕見病治療藥品醫療器械,可附帶條件批准上市。 

  正是受益於這樣的改革思維,李明父親急需的索磷布韋片,加速了在中國上市的步伐,原本長達數年的審批上市時間,如今僅用了7個月。“這樣的改革舉措可以說力度空前、鼓舞人心。”魯先平對《意見》的發布十分激動。他認為,這將更大力度地激發企業研發新藥的熱情。 

  同時,《意見》明確提出,有條件接受境外多中心臨床試驗數據。以往,中國並不認可在境外多中心取得的臨床試驗數據,國外新藥首次進入中國,必須在國外做完二期臨床試驗後才能在中國進行臨床試驗,完成三期臨床試驗後才能獲批在中國上市。此次改革砍掉了這些重複研究的時間。 

  為了讓“有條件”接受境外臨床數據更明晰,國家食藥監總局藥審中心10月20日發布《接受境外臨床試驗數據的技術要求》徵求意見稿。這份意見稿明確提出,接受的“條件”主要有3個:一、藥品應符合中國註冊相關要求,上市許可持有人應確保其真實性、完整性、準確性和可溯源性;二、藥品應接受國家食藥監總局的監督檢查;三、應證明藥品不存在人種差異。 

  吳松表示,這將極大減少進口新藥在中國獲批上市的時間,同時也有利於中國醫藥企業走向海外,開展境外臨床試驗。 

  對於接受境外的臨床試驗數據,吳松認為沒有必要過於擔憂其安全性,“為保證數據真實性,《意見》和《接受境外臨床試驗數據的技術要求》徵求意見稿制定了一系列規範化程序,隨著中國今年6月加入人用藥物註冊技術要求國際協調會(ICH),未來申報的藥品臨床試驗數據將與國際規範接軌,審評審批也會更科學。”  

  此外,接受國外醫藥公司來中國開展藥品臨床試驗,不免引發“拿中國人當試驗品”的疑慮。“這是一種誤區。”吳松表示,中國對於國外醫藥公司來華進行藥品臨床試驗制定了科學、嚴格的方案。為保護受試者的安全和健康權益,《意見》還提出,臨床試驗應符合倫理道德標準,保證受試者在自願參與前被告知足夠的試驗信息,理解並簽署知情同意書。臨床試驗機構需成立由醫學專家、法律專家、技術專家等社會各方人士組成的倫理委員會,審查試驗方案,審核和監督臨床試驗研究者資質,並監督試驗情況,“可以說,只要做到嚴格監管,風險是可控的”。 

  3.呼籲醫保和藥物審批上市“掛鉤” 

  告別天價藥費 

  在北京軍事醫學科學院附屬醫院(307醫院),消化腫瘤內科的辦公室裡,徐建明主任正在檢查一種抗癌藥物PD-1單抗的臨床試驗效果。 

  他說,目前在他這個科室裡,約1/6的消化腫瘤患者正在接受這個臨床試驗。這些病人無法通過手術、化療等傳統手段進行治療,癌症在他們身上已經成了真正的絕症。目前正在試驗的這種PD-1單抗藥物,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這種新藥,是由中國一家名叫信達生物製藥有限公司研製的,創始人俞德超為此已經研製了20多年。他表示,使用國產的PD-1藥物,如果未來成功上市,患者一年的治療費用有望從上百萬元減少到10萬元左右。這意味著有更多的中國患者有望得到一國產最新抗癌藥物的治療。據了解,目前在美國,治療如肺癌、黑色素瘤等,一年的費用大約為20萬美元。 

  近年來,隨著中國生物製藥行業的快速發展,像西達本胺、PD-1等國產創新藥正逐步打破進口藥的壟斷地位,患者不僅能用上救命藥,而且正在告別天價治療費。 

  今年7月13日,西達本胺成功進入新版國家醫保目錄,這意味著患者每個月只要花費上千元就能用上這一創新藥物。此前,由於國家醫保尚未和藥物審批上市“掛鉤”,新藥進入國家醫保目錄的等待時間很長。“這種情況正在好轉。”魯先平表示,今年的新版國家醫保目錄首次調整,將近年上市的包括西達本胺等一批創新藥納入目錄中,使中國創新藥進入醫保目錄的速度與發達國家接軌。 

  為此,《意見》提出設立由國家食品藥品監管部門、發展改革部門、科技部門、工信部門、財政部門、人力資源社會保障部門、衛生計生部門、知識產權部門、中醫藥管理部門等組成的部級聯席會議制度。魯先平表示,隨著《意見》改革東風的到來,相信國家政策、財政未來會在創新藥研發到上市階段進行更大投入,更多創新藥將快速進入國家醫保目錄,切實降低患者的治療費用。 

  4.推動改革細化落實、落地生根 

  理順新藥上市 

  為確保《意見》貫徹落實,10月以來,兩份細則接連出台。除了前面提到的《接受境外臨床試驗數據的技術要求》徵求意見稿,10月23日,《藥品註冊管理辦法(修訂稿)》由國家食藥監總局起草發布。這份修訂稿著重增補了關於藥品上市許可持有人制度、設立優先審評審批制度等相關內容。 

  北京中醫藥大學法律系副教授鄧勇認為,由於《意見》和相關細則只是政府部門製定的規範性文件,創新藥監管、審評、審批要真正做到有法可依,立法部門要加快後續法律的立、改、廢工作。 

  多位受訪專家表示,要從根本上理順新藥上市的“生態鏈”。 

  魯先平建議,應進一步完善中國創新藥研發的政策法規,營造更加公平透明的市場環境,並在關鍵出口上設定相應機制,解決好創新藥市場准入、藥品銷售的“最後一公里”問題。 

  “藥企要肩負起'邊批邊用'的主動監測職責。”魯先平認為,創新藥上市前,醫藥企業應制定藥品上市後的風險管理計劃和風險最小化措施,建立起藥物警戒體系,加強對患者用藥期間的安全性監測和管理。 

  吳松認為,對於政府部門來說,需進一步提高監管的科學性和前瞻性。關於科學性,他建議進一步提高對於國內已經上市藥品安全的動態監管水平。同時,適當限制評審專家的個人自由裁量權,防止為完成任務而出現“一斃了之”的現象,“這需要進一步擴大審評專家和申報單位之間已有的雙向溝通機制。”  

  對於藥效相當、價格低廉的通用名藥物(仿製藥),吳鬆建議盡快規劃發展目標。“目前,歐盟、美國、日本等都在大力提倡和鼓勵通用名藥物的開發和使用。我們必須緊緊跟上國際形勢。” 

  “我們還要重視一些廉價藥、小眾藥和罕見病藥物這種公益性產品的市場失靈問題,加強政策前瞻性,防止出現臨床用藥短缺問題。”吳松說,政府應綜合考慮,從優先審評審批、有條件批准上市、減免臨床試驗病例數量、制定優惠的市場准入和價格調節機制等方面給予鼓勵支持。 

(實習編輯:袁茵)